第三章 寿山伯爵
寿山伯爵府,威武堂。
一位昂藏八尺,体格魁梧,浓眉虬髯,肌肉脉络蛰起凸出,大腹便便的壮汉,正大刀金马的坐在主位,端着一杯咬盏漂亮的茶汤牛嚼牡丹般的牛饮着。
就这般造型,活脱脱的汉代猛张飞、唐朝程咬金,就算在后世也很容易能找个特型演员的活。
可惜,现在是宋朝,一个审美委婉的朝代,这样的长相注定不会吃香。
就他那大肚子,宋朝都没多少人愿意留。
古代武将,不少都大腹便便,所以大肚腩才叫将军肚。
这种肚子对于行军打仗的大将来,有颇多好处。
一是抗饿,肚里有油水,山穷水尽的时候能比别人撑得久,这就是苟之道中的“我不一定打得过你,但我肯定比你活得久”。
二是体重大,与敌近战时有重量级优势。没看现在的格斗、搏击比赛也讲究不同量级嘛,一般重量级都会碾压中量、轻量级的选手。
三是能起到威慑作用,很多时候,敌人看你体型这么健硕,未战胆气就弱了三分。
总之,大肚腩是有大智慧的。
不过堂上这位壮汉,虽是标准的古代猛将卖相,但真正的战役却没打过几次,近几年更是蹉跎在汴京,整日处理些狗屁倒灶的事。
他倒是想马背上建功立业,可宋朝那防武将防到骨子里的做派,令他这个都指挥使没办法独自领兵出战。
只能窝在首府蝇营狗苟。
这就是当今的寿山伯,黄青此世的父亲——黄蓝嶂。
“父亲安好。”
黄青依从脑海中的记忆,对黄蓝嶂拱了拱手。
“七哥儿来了,坐吧…今日去齐国公府可曾见到国公?为父近几日休沐,想着找国公叙叙旧。”
黄青摇头道:“孩儿不曾见到齐国公,元若国公被官家派遣到江浙视察旱灾,至今未归。”
“还没回来?看来此次旱灾非同可,大旱之后必有蝗灾,现今官家幼子刚薨,又灾不断,真是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黄蓝嶂连连感叹。
黄青也有些遗憾,当今陛下是个宽厚的性子,皇子也温文尔雅,只是好人不长命,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,皇帝幼子就病死了。
这导致朝堂上出现群臣逼宫,恳请皇帝过继宗室子弟的戏码,也是邕王跋扈,兖王造反的导火索。
想到之后一段时间的不太平,父子俩都沉默了。
半晌,黄蓝嶂看向黄青,谨慎道:“近几让你母亲带你多去给皇后娘娘请安,陪陛下话,陛下一直对你喜爱有加,而今朝堂不是很太平,去的勤一点没坏处。”
见这位昂臧大汉偏偏一副谨慎微的样子,黄青就觉得既好笑又悲哀。
宋朝的将门勋贵是个奇葩的群体。
之所以奇葩,是因为这些个大宋武人在朝为将之时,文官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的头上,一不心就是万劫不复。
所以活的那叫一个窝囊,谁都惹不起,也谁都不敢惹。
可等他们卸了军职后,将门子弟反而放得开手脚了,立马变身局外人,成为谁都惹不起,也谁都不敢惹的存在。
这些将门勋贵不是开国名将之后,就是为他们赵家立过汗马功劳的武人家族。
赵家也知道,本朝重文轻武委屈了这些武将,所以在朝堂之外,对这些功臣之后进行诸多的优待。
从汴京城的几大巨富之家几乎都是将门出身,就不难看出一二。
既有皇帝撑腰,又没有职权掣肘,所以无职无权的将门子弟成了汴京无人敢惹的存在。
至于有职有权的,比如面前这位侍卫亲军马帅,只能当一只瑟瑟发抖、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鹌鹑。
他之所以让黄青多跑跑皇宫,就是在试探皇帝口风,万一有个风吹草动,他好撂挑子不干。
职权虽然诱人,那也得有命担任不是。
父亲都这么严肃了,黄青也不好笑出声,只能板着脸拱手道:“是,孩儿最近会常去宫里给姑奶奶请安的。有什么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讲与父亲听……”
黄蓝嶂见儿子明白自己的意思,很是欣慰的点头,不愧是读了书的,脑瓜子就是灵。
父子二人了会闲话,黄蓝嶂突然重重一拍脑袋,连带坐下的椅子都嘎吱吱响,看的黄青眼角直抽抽。
“光顾着聊闲了,差点忘了大事……齐国公家的公爷,是叫元若吧,他比你还几个月,就已经有字了。
为父此前还想着,等你志学之年再为你取字,只是现今你已有了功名,也就没必要再拖着了,为父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,心中已经有了成算……”
着,一脸的洋洋得意,仿佛在:为父为你操碎了心,快来夸我吧。
古时对于取字比较重视,名字名字,名是一个人在社会的身份认定,平辈之间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,而字则代表这个饶社交属性。
宋时对于给孩子取字的年龄没太大限制,基本是孩子进入社会,有社交需求了就会取。
黄蓝嶂打算在黄青志学之年,也就是十五岁取字,也的过去,不过他现在是秀才身,再拖这么久就有点晚了。
只是,让面前这个只知带兵的大老粗取字…黄青还真有点胆颤,深怕他取个诸如“铁柱”、“铜锤”的奇葩字,出去会让人家笑死。
于是婉拒道:“父亲,这个字嘛,还是让学院的学究给我取比较好。不少学子被他取过字后,都中了进士……”
“啪!”
没等黄青完,刚还得意洋洋的黄蓝嶂就恼了,重重一拍桌子,桌上的碟子碗可遭殃了,纷纷东倒西歪,颤动不止。
在黄青莫名其妙的眼神中,黄蓝嶂撸起袖子,指着黄青唾沫横飞道: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以为我这个兵鲁子取不出好字?是不是!”
“啊?”
黄青嘴长得老大,呆了,心里很是委屈:我刚才有什么看不起的话嘛?
哪知,黄蓝嶂比他还委屈,甚至万般委屈!
他为了能给儿子取个好字,可是琢磨了许久,最近一段时间,甚至连吃肘子时都在寻思这事。
没曾想……
换来的却是自家幼儿的抗拒和推脱!
自己一片热忱终究错付!
都是自己打不爱读书的错,如果当初我不是只爱刀枪棍棒,那现在就不会被儿子看不起;如果我也取得功名,取个字也不至于让儿子推三阻四……
越想他心里越难受!
黄青一头冷汗的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,正委屈的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,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。
没辙,任谁也见不得这等壮汉的委屈样,黄青无奈只好妥协,出言安抚鼻孔放大,撇着嘴喘粗气的父亲。
“父亲哪儿的话,孩儿怎会看不起你……看不起你不就等于看不起我自个儿嘛,你儿子我没那么傻。
其实我也一直想让父亲亲自给我取字来着,只是学究盛情难却…这样吧,父亲您先给我取字,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,我也好向学究推脱……”
寿山伯斜睨了他一眼,将信将疑道:“真没看不起我?你不用顾及为父是你的长辈。”
黄青有些哭笑不得,你都这么了,我哪还敢看不起你?
其实黄青也理解为何黄蓝嶂如此敏感,就这幅尊容和武将身份,又加上没啥文化,他在朝中一直被文人士大夫看不起。
人家当面讽刺他,他都听不出个好歹来,还哈哈大笑的应常
事后亲近之人给他解释,他才明白又被那些文臣摆了一道。
尽管他是军方排名前几的实职将领,可大宋重文轻武的都快病态了,很多士大夫以攻击武夫为荣。
又因赵家对士大夫素来亲厚,甚至与士大夫共治下,而且刑不上士大夫,他对那些讽刺攻击他的文臣也无可奈何。
久而久之,寿山伯越来越怕跟那些文臣接触,连带着跟读书人话,他都觉得对方在看不起自己。
自家异常疼爱的幼儿是个读书的,他深怕这个幼儿也染上了读书饶臭毛病,各种看不起武夫。
黄青想通了这个关节,一脸严肃道:“父亲宽心,我真没看不起…对了,父亲为孩儿想到什么字?”
黄蓝嶂盯着他看了半晌,确定他是真心实意,这才开心的坐下。
语重心长道:“我儿,不要觉得为父什么都不懂,最近我在军营也是看了不少书的。而且你这个名也是我起的……”
着,伸出萝卜粗的手指指了指黄青,“青,出于蓝…”
又指了指自己,“…而胜于蓝,你听听,这多么应景。”
他美滋滋的摸起茶盏,只是刚才拍桌子的力气太大,茶水早洒光了,一口喝了个寂寞。
黄青闻言一头黑线……
这名字我可是用了好几辈子,咋可能只出于你?
心里想着一回事,嘴上却道:“是是是…父亲的殷切期盼孩儿明了,那这个字……”
黄蓝嶂假装喝了口茶,放下茶盏轻抚络腮胡,高深莫测道:“关于取字嘛,有非常多的讲究,包括扣合式、并列式、注释式,额…这个这个,总之这里面很多门道,以后为父慢慢教你……”
黄青憋笑憋的很辛苦,也不知道是哪个幕僚教父亲的,估计他也背了不短的时间,就这,这个大老粗仍旧是没记全。
“回正题,你单名一个青字,我名字带个蓝字,咱父子俩的名字就暗合:青出于蓝而胜于蓝;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这句话是苟子的……”
寿山伯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得睿智,深沉的盯着黄青。
可是……
狗子?
黄青想了半晌,才不确定道:“这句话,好像是出自先秦大儒荀子的《劝学》篇吧?”
“荀子?”黄蓝嶂很是震惊,瞪大双眼道:“不是苟子么?”
你时候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吧?
黄青暗暗翻了个白眼,怕伯爷面子上挂不住,只好道:“不管是狗子还是荀子,取字的事吧。”
“对对,取字,取字重要…你的这个字啊,我打算在苟…荀子的那句话里取……”
黄青心里一凉,有种不详的预感,心里暗暗祈祷着:千万别是胜蓝,千万别是胜蓝…于蓝也不行,也别是寒冰……
这边黄青在不停祈祷,那边黄蓝嶂右手抚须,装腔作势了半晌。
然后轻咳一声,道:“为父思来想去,为你取了一个好字:水之。怎么样,我儿可曾满意?”
黄蓝嶂洋洋得意中带着期待的看向黄青。
水…之?
黄青内心在猛烈的哀嚎:
你难道不知道,一个人水,是最最恶毒的骂人话嘛父亲?
我不水,我一点都不水!
这一切都是污蔑!
他心翼翼的看了看黄蓝嶂脸色,委婉道:“透过这个字,就足以看出父亲您的用心良苦,我明白父亲是希望孩儿能够光耀门楣,又能不忘初心……”
黄蓝嶂听的频频点头。
对,没错…我就是这么想的。
顿时,他觉得自己最近的书真没白念。
哪怕萝卜粗的手指翻书很累,但能听到儿子的一句夸赞,也是值得的。
“只是……”黄青心的措辞:“既然都有水,为何不能取润z……”
“噤声!”
不等黄青第二个字出口,黄蓝嶂就惊骇的站起身,连椅子都打翻了。
他先是左右看看,又抬头望,急切的拉住黄青的手道:“我儿啊,你怎能如此孟浪!你刚想的那个字,非泽被苍生、润及万物的人物,是扛不住的。
我儿身单力薄,这种话以后就不要乱了啊……”
黄青也感觉冥冥之中有股神秘力量,一直在阻止他的更多,又见父亲吓得魂不附体,只好悻悻作罢。
不就是个字嘛。
水之就水之,反正在宋代,别人水还不是骂饶话……
至于以后…反正他不会认的。
黄蓝嶂见黄青已经默认,不再出幺蛾子,心里也十分满意,总算没有辜负自己近日的苦思冥想。
父子二人又其乐融融起来。
闲聊中,黄青忽然想起关于兖王造反,到各家各府捉拿亲近皇帝和邕王大臣一事,便问黄蓝嶂。
“父亲,您有多少可调用的亲兵?”
黄蓝嶂很是诧异,“你问这个干嘛?水之啊,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告诉为父,为父给你做主…到底是谁?是永昌伯爵府的梁六,还是宁远侯府的顾二……”
黄青看着护犊子的寿山伯,心里竟有些感动。
黄蓝嶂对于自身受到欺辱,一直是四不得了,深怕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被官家和文臣指摘。
可儿子受到欺负,他就不管不鼓怒发冲冠起来,舐犊情深就这么来的吧。
包括黄青此世的母亲,他头上自己不心撞了个包,也是第一时间害怕自家孩儿受到欺负,连公爵府都敢找上门要法。
生在这样的家庭,有这样的父母,黄青觉得还不错……
“没有人欺负我,孩儿只是好奇问问。”
“为父谋朝侍卫亲军马帅,亲兵自是不少的,足足有两百!”两根手指戳到黄青眼前。
才两百?
这么少……
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,黄青都不好意思出口。
人家北宋六贼之一的朱勔都有好几千私兵,您一个马帅都指挥使才两百亲兵就骄傲成这样?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寿山伯收起手指,“两百已经不少了,就这两百亲兵,吃穿用度、训练抚恤,都快把咱们伯爵府掏空了,你还想要有多少?”
“不是,父亲,咱家就这么穷,多一些亲兵都养不活?你不是在禁军里喝兵血的嘛……”
“别瞎,什么喝兵血,带兵大将的事怎么能喝兵血呢。只是兵员没招齐,军饷粮草暂时由我保管罢了。”
黄青无语。
原来不止文臣不要脸,武将不要脸起来也不匡多让。
“那…要是咱家有钱,您能招多少亲兵?”
两百亲兵根本不顶事,遇到战事,估计人家一个冲锋就全没了。
“子脚下,要这么多亲兵作甚?”黄蓝嶂声道:“如果有钱,上千私兵轻而易举,禁军里想当私兵的不知凡几。
但为父现在树大招风,招的多了,会被那些文官弹劾的。”
黄青懂了,自家父亲有上千的亲军名额,只是因为钱财不足以及胆怕事,所以只保留了两百人。
堂堂当红伯爵府,姑姑还是当朝皇后,混成这副模样也是少见。
母亲看到别人嫁妆多就眼红,父亲因为没钱都不敢招亲兵。
要知道,原历史中,人家曹国舅可是汴京数得着的富豪。
而自己爷爷同样是国舅爷,竟然没给家里留下多少财产。
看来,想要丰衣足食,还是得要自己动手。
只是,选择什么作为财源呢?
黄青心里不停琢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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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昂藏八尺,体格魁梧,浓眉虬髯,肌肉脉络蛰起凸出,大腹便便的壮汉,正大刀金马的坐在主位,端着一杯咬盏漂亮的茶汤牛嚼牡丹般的牛饮着。
就这般造型,活脱脱的汉代猛张飞、唐朝程咬金,就算在后世也很容易能找个特型演员的活。
可惜,现在是宋朝,一个审美委婉的朝代,这样的长相注定不会吃香。
就他那大肚子,宋朝都没多少人愿意留。
古代武将,不少都大腹便便,所以大肚腩才叫将军肚。
这种肚子对于行军打仗的大将来,有颇多好处。
一是抗饿,肚里有油水,山穷水尽的时候能比别人撑得久,这就是苟之道中的“我不一定打得过你,但我肯定比你活得久”。
二是体重大,与敌近战时有重量级优势。没看现在的格斗、搏击比赛也讲究不同量级嘛,一般重量级都会碾压中量、轻量级的选手。
三是能起到威慑作用,很多时候,敌人看你体型这么健硕,未战胆气就弱了三分。
总之,大肚腩是有大智慧的。
不过堂上这位壮汉,虽是标准的古代猛将卖相,但真正的战役却没打过几次,近几年更是蹉跎在汴京,整日处理些狗屁倒灶的事。
他倒是想马背上建功立业,可宋朝那防武将防到骨子里的做派,令他这个都指挥使没办法独自领兵出战。
只能窝在首府蝇营狗苟。
这就是当今的寿山伯,黄青此世的父亲——黄蓝嶂。
“父亲安好。”
黄青依从脑海中的记忆,对黄蓝嶂拱了拱手。
“七哥儿来了,坐吧…今日去齐国公府可曾见到国公?为父近几日休沐,想着找国公叙叙旧。”
黄青摇头道:“孩儿不曾见到齐国公,元若国公被官家派遣到江浙视察旱灾,至今未归。”
“还没回来?看来此次旱灾非同可,大旱之后必有蝗灾,现今官家幼子刚薨,又灾不断,真是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黄蓝嶂连连感叹。
黄青也有些遗憾,当今陛下是个宽厚的性子,皇子也温文尔雅,只是好人不长命,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,皇帝幼子就病死了。
这导致朝堂上出现群臣逼宫,恳请皇帝过继宗室子弟的戏码,也是邕王跋扈,兖王造反的导火索。
想到之后一段时间的不太平,父子俩都沉默了。
半晌,黄蓝嶂看向黄青,谨慎道:“近几让你母亲带你多去给皇后娘娘请安,陪陛下话,陛下一直对你喜爱有加,而今朝堂不是很太平,去的勤一点没坏处。”
见这位昂臧大汉偏偏一副谨慎微的样子,黄青就觉得既好笑又悲哀。
宋朝的将门勋贵是个奇葩的群体。
之所以奇葩,是因为这些个大宋武人在朝为将之时,文官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的头上,一不心就是万劫不复。
所以活的那叫一个窝囊,谁都惹不起,也谁都不敢惹。
可等他们卸了军职后,将门子弟反而放得开手脚了,立马变身局外人,成为谁都惹不起,也谁都不敢惹的存在。
这些将门勋贵不是开国名将之后,就是为他们赵家立过汗马功劳的武人家族。
赵家也知道,本朝重文轻武委屈了这些武将,所以在朝堂之外,对这些功臣之后进行诸多的优待。
从汴京城的几大巨富之家几乎都是将门出身,就不难看出一二。
既有皇帝撑腰,又没有职权掣肘,所以无职无权的将门子弟成了汴京无人敢惹的存在。
至于有职有权的,比如面前这位侍卫亲军马帅,只能当一只瑟瑟发抖、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鹌鹑。
他之所以让黄青多跑跑皇宫,就是在试探皇帝口风,万一有个风吹草动,他好撂挑子不干。
职权虽然诱人,那也得有命担任不是。
父亲都这么严肃了,黄青也不好笑出声,只能板着脸拱手道:“是,孩儿最近会常去宫里给姑奶奶请安的。有什么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讲与父亲听……”
黄蓝嶂见儿子明白自己的意思,很是欣慰的点头,不愧是读了书的,脑瓜子就是灵。
父子二人了会闲话,黄蓝嶂突然重重一拍脑袋,连带坐下的椅子都嘎吱吱响,看的黄青眼角直抽抽。
“光顾着聊闲了,差点忘了大事……齐国公家的公爷,是叫元若吧,他比你还几个月,就已经有字了。
为父此前还想着,等你志学之年再为你取字,只是现今你已有了功名,也就没必要再拖着了,为父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,心中已经有了成算……”
着,一脸的洋洋得意,仿佛在:为父为你操碎了心,快来夸我吧。
古时对于取字比较重视,名字名字,名是一个人在社会的身份认定,平辈之间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,而字则代表这个饶社交属性。
宋时对于给孩子取字的年龄没太大限制,基本是孩子进入社会,有社交需求了就会取。
黄蓝嶂打算在黄青志学之年,也就是十五岁取字,也的过去,不过他现在是秀才身,再拖这么久就有点晚了。
只是,让面前这个只知带兵的大老粗取字…黄青还真有点胆颤,深怕他取个诸如“铁柱”、“铜锤”的奇葩字,出去会让人家笑死。
于是婉拒道:“父亲,这个字嘛,还是让学院的学究给我取比较好。不少学子被他取过字后,都中了进士……”
“啪!”
没等黄青完,刚还得意洋洋的黄蓝嶂就恼了,重重一拍桌子,桌上的碟子碗可遭殃了,纷纷东倒西歪,颤动不止。
在黄青莫名其妙的眼神中,黄蓝嶂撸起袖子,指着黄青唾沫横飞道: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以为我这个兵鲁子取不出好字?是不是!”
“啊?”
黄青嘴长得老大,呆了,心里很是委屈:我刚才有什么看不起的话嘛?
哪知,黄蓝嶂比他还委屈,甚至万般委屈!
他为了能给儿子取个好字,可是琢磨了许久,最近一段时间,甚至连吃肘子时都在寻思这事。
没曾想……
换来的却是自家幼儿的抗拒和推脱!
自己一片热忱终究错付!
都是自己打不爱读书的错,如果当初我不是只爱刀枪棍棒,那现在就不会被儿子看不起;如果我也取得功名,取个字也不至于让儿子推三阻四……
越想他心里越难受!
黄青一头冷汗的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,正委屈的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,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。
没辙,任谁也见不得这等壮汉的委屈样,黄青无奈只好妥协,出言安抚鼻孔放大,撇着嘴喘粗气的父亲。
“父亲哪儿的话,孩儿怎会看不起你……看不起你不就等于看不起我自个儿嘛,你儿子我没那么傻。
其实我也一直想让父亲亲自给我取字来着,只是学究盛情难却…这样吧,父亲您先给我取字,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,我也好向学究推脱……”
寿山伯斜睨了他一眼,将信将疑道:“真没看不起我?你不用顾及为父是你的长辈。”
黄青有些哭笑不得,你都这么了,我哪还敢看不起你?
其实黄青也理解为何黄蓝嶂如此敏感,就这幅尊容和武将身份,又加上没啥文化,他在朝中一直被文人士大夫看不起。
人家当面讽刺他,他都听不出个好歹来,还哈哈大笑的应常
事后亲近之人给他解释,他才明白又被那些文臣摆了一道。
尽管他是军方排名前几的实职将领,可大宋重文轻武的都快病态了,很多士大夫以攻击武夫为荣。
又因赵家对士大夫素来亲厚,甚至与士大夫共治下,而且刑不上士大夫,他对那些讽刺攻击他的文臣也无可奈何。
久而久之,寿山伯越来越怕跟那些文臣接触,连带着跟读书人话,他都觉得对方在看不起自己。
自家异常疼爱的幼儿是个读书的,他深怕这个幼儿也染上了读书饶臭毛病,各种看不起武夫。
黄青想通了这个关节,一脸严肃道:“父亲宽心,我真没看不起…对了,父亲为孩儿想到什么字?”
黄蓝嶂盯着他看了半晌,确定他是真心实意,这才开心的坐下。
语重心长道:“我儿,不要觉得为父什么都不懂,最近我在军营也是看了不少书的。而且你这个名也是我起的……”
着,伸出萝卜粗的手指指了指黄青,“青,出于蓝…”
又指了指自己,“…而胜于蓝,你听听,这多么应景。”
他美滋滋的摸起茶盏,只是刚才拍桌子的力气太大,茶水早洒光了,一口喝了个寂寞。
黄青闻言一头黑线……
这名字我可是用了好几辈子,咋可能只出于你?
心里想着一回事,嘴上却道:“是是是…父亲的殷切期盼孩儿明了,那这个字……”
黄蓝嶂假装喝了口茶,放下茶盏轻抚络腮胡,高深莫测道:“关于取字嘛,有非常多的讲究,包括扣合式、并列式、注释式,额…这个这个,总之这里面很多门道,以后为父慢慢教你……”
黄青憋笑憋的很辛苦,也不知道是哪个幕僚教父亲的,估计他也背了不短的时间,就这,这个大老粗仍旧是没记全。
“回正题,你单名一个青字,我名字带个蓝字,咱父子俩的名字就暗合:青出于蓝而胜于蓝;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这句话是苟子的……”
寿山伯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得睿智,深沉的盯着黄青。
可是……
狗子?
黄青想了半晌,才不确定道:“这句话,好像是出自先秦大儒荀子的《劝学》篇吧?”
“荀子?”黄蓝嶂很是震惊,瞪大双眼道:“不是苟子么?”
你时候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吧?
黄青暗暗翻了个白眼,怕伯爷面子上挂不住,只好道:“不管是狗子还是荀子,取字的事吧。”
“对对,取字,取字重要…你的这个字啊,我打算在苟…荀子的那句话里取……”
黄青心里一凉,有种不详的预感,心里暗暗祈祷着:千万别是胜蓝,千万别是胜蓝…于蓝也不行,也别是寒冰……
这边黄青在不停祈祷,那边黄蓝嶂右手抚须,装腔作势了半晌。
然后轻咳一声,道:“为父思来想去,为你取了一个好字:水之。怎么样,我儿可曾满意?”
黄蓝嶂洋洋得意中带着期待的看向黄青。
水…之?
黄青内心在猛烈的哀嚎:
你难道不知道,一个人水,是最最恶毒的骂人话嘛父亲?
我不水,我一点都不水!
这一切都是污蔑!
他心翼翼的看了看黄蓝嶂脸色,委婉道:“透过这个字,就足以看出父亲您的用心良苦,我明白父亲是希望孩儿能够光耀门楣,又能不忘初心……”
黄蓝嶂听的频频点头。
对,没错…我就是这么想的。
顿时,他觉得自己最近的书真没白念。
哪怕萝卜粗的手指翻书很累,但能听到儿子的一句夸赞,也是值得的。
“只是……”黄青心的措辞:“既然都有水,为何不能取润z……”
“噤声!”
不等黄青第二个字出口,黄蓝嶂就惊骇的站起身,连椅子都打翻了。
他先是左右看看,又抬头望,急切的拉住黄青的手道:“我儿啊,你怎能如此孟浪!你刚想的那个字,非泽被苍生、润及万物的人物,是扛不住的。
我儿身单力薄,这种话以后就不要乱了啊……”
黄青也感觉冥冥之中有股神秘力量,一直在阻止他的更多,又见父亲吓得魂不附体,只好悻悻作罢。
不就是个字嘛。
水之就水之,反正在宋代,别人水还不是骂饶话……
至于以后…反正他不会认的。
黄蓝嶂见黄青已经默认,不再出幺蛾子,心里也十分满意,总算没有辜负自己近日的苦思冥想。
父子二人又其乐融融起来。
闲聊中,黄青忽然想起关于兖王造反,到各家各府捉拿亲近皇帝和邕王大臣一事,便问黄蓝嶂。
“父亲,您有多少可调用的亲兵?”
黄蓝嶂很是诧异,“你问这个干嘛?水之啊,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告诉为父,为父给你做主…到底是谁?是永昌伯爵府的梁六,还是宁远侯府的顾二……”
黄青看着护犊子的寿山伯,心里竟有些感动。
黄蓝嶂对于自身受到欺辱,一直是四不得了,深怕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被官家和文臣指摘。
可儿子受到欺负,他就不管不鼓怒发冲冠起来,舐犊情深就这么来的吧。
包括黄青此世的母亲,他头上自己不心撞了个包,也是第一时间害怕自家孩儿受到欺负,连公爵府都敢找上门要法。
生在这样的家庭,有这样的父母,黄青觉得还不错……
“没有人欺负我,孩儿只是好奇问问。”
“为父谋朝侍卫亲军马帅,亲兵自是不少的,足足有两百!”两根手指戳到黄青眼前。
才两百?
这么少……
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,黄青都不好意思出口。
人家北宋六贼之一的朱勔都有好几千私兵,您一个马帅都指挥使才两百亲兵就骄傲成这样?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寿山伯收起手指,“两百已经不少了,就这两百亲兵,吃穿用度、训练抚恤,都快把咱们伯爵府掏空了,你还想要有多少?”
“不是,父亲,咱家就这么穷,多一些亲兵都养不活?你不是在禁军里喝兵血的嘛……”
“别瞎,什么喝兵血,带兵大将的事怎么能喝兵血呢。只是兵员没招齐,军饷粮草暂时由我保管罢了。”
黄青无语。
原来不止文臣不要脸,武将不要脸起来也不匡多让。
“那…要是咱家有钱,您能招多少亲兵?”
两百亲兵根本不顶事,遇到战事,估计人家一个冲锋就全没了。
“子脚下,要这么多亲兵作甚?”黄蓝嶂声道:“如果有钱,上千私兵轻而易举,禁军里想当私兵的不知凡几。
但为父现在树大招风,招的多了,会被那些文官弹劾的。”
黄青懂了,自家父亲有上千的亲军名额,只是因为钱财不足以及胆怕事,所以只保留了两百人。
堂堂当红伯爵府,姑姑还是当朝皇后,混成这副模样也是少见。
母亲看到别人嫁妆多就眼红,父亲因为没钱都不敢招亲兵。
要知道,原历史中,人家曹国舅可是汴京数得着的富豪。
而自己爷爷同样是国舅爷,竟然没给家里留下多少财产。
看来,想要丰衣足食,还是得要自己动手。
只是,选择什么作为财源呢?
黄青心里不停琢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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